沒有 【段考】高二國文 權限,請先開通.
統計: A(53), B(27), C(48), D(22), E(0) #288397
詳解 (共 1 筆)
《我有一塊磚》原文
現在,我是東海花園的園丁。
二十多年前,「臺灣新文學」月刊因民族色彩太濃被日本政府查封後,我曾做過「首陽農園」的園丁。
「尾行」的日本警察問我:「首陽」是什麼意思?我笑笑說:你知道就行了,還問這個幹什麼。
幸虧這一園丁工作沒有把我餓死,倒把我的肺病冶好了。
二十多年前,我是「臺灣文學」月刊的園丁,而「臺灣新文學」沒有被查封前,我也是它的園丁。
我在學校學的是文學,我希望能靠筆桿吃飯,更希望能用筆桿創造些什麼。但是每次用筆桿不能滿足我的希望的時候,幸好還有一把鐵鍬,可以讓我發揮,把臭的垃圾糞尿變成美麗芳香的花朵,把荒蕪的石頭山變成美好的花園。
我是一個勤墾的園丁。
每次同學會時,我都收到許多博士頭銜的名片,但我這一張園丁頭銜也一樣被同學們所歡迎。
我喜歡這個頭銜。
因為我喜歡墾荒、播種、灌溉、施肥、除害蟲,而期望能夠創造一個桃源鄉──可以自娛,可以娛人的美好境界。
拿筆桿是為此,揮動鐵鍬也不例外。
我用鐵架在上房前面蓋了一個涼棚、涼棚下面垂著一串一串藍色的藤花。四周擺設著許多蘭花盆景,前面是多彩的玫瑰花。知音的朋友來訪時,都喜歡坐在這裏鳥瞰臺中市區,聞那涼風送來的桂花香。四周沒有圍牆,心裏沒有隔膜;我們喜歡談的都是文化、藝術、園藝這一類的消息理論和技巧。工作是快樂的,閒談也無不愉快的。比西裝畢挺坐在有冷氣,有電視的豪華客廳裏大沙發上談嫖賭飲,以及發財經舒服得多了。
有一次,朋友給我看了他帶來的許多彩色照片說:這些都是私立藝術館,在外國,有錢人捐建的文化施設很多,叫我為我們的大亨們慨嘆。他們有錢都喜歡用在損傷健康,敗壞精神的嫖賭飲上,或者給子孫們留下爭訟的種子。
是的,我們可以舉出千百個例子——某某大亨棺木未蓋,子孫們已經開始爭遺產,爭得臉紅耳熱,甚至提起訴訟,動起武來了。爭權奪利,本是為了老後的平安與享福,可是,多數實例給我們看到的卻是家庭破碎與動亂,吵鬧得雞狗都不安寧、福未享禍卻先來了。真是嗚呼哀哉!
我們羨慕這些把財富捐獻給文化事業的傻瓜們之餘,竟也勾起了一連串的幻想來了。
我在這荒石山上開闢出來的東海花園是在東海大學前面,與公園化的示範公墓為鄰。因為交通方便,環境清靜,眺望甚佳,到這裏來散步、郊遊的向來就很多。梧棲築港完成之後。這裏正處在臺中市區與港都之間各十公里前後,將成為最理想的郊遊地區是可以想像的。也許很多學校、文化機構都會遷到這個地方,使這個角落成為文化城。氣候好,颱風不猛,不淹水也是做為文化城的優越條件。
向來臺中市被稱為文化城,文化氣氛是很高的,現在已經片影無存了。
要是能在這三千坪的花園裏蓋個藝術餾,對於文化復興確有一助。那多好呀!
人家都說我是一個大幻想家,連我自己的孩子們也如此。一個花園的園丁,勤勤懇懇工作才夠溫飽的老農夫,竟能做出大亨的夢來了。
是的,我是多麼可笑的幻想家。
但在我六十四年的生涯中,我所想做的我都一一把他實現了。
十幾歲時我家很窮,無法讓我到日本去留學,我卻以工讀方式做到了。
二十到三十歲時我家無隔糧,卻想辦文學雜誌,終把「臺灣新文學」與「臺灣文學」月刊出版了。這兩個月刊都繼續不久,是因時局突變的關係,並不是為力氣不繼而放棄。
十年前參加五千米賽跑與十米游泳的時候,確也很多人為我擔過心。
但幾次賽跑與游泳我都沒有落伍過。
由長久的經驗,我明白鋼鐵是在火熱中鍛鍊成的。多年的觀察也給我得到一個明確的結論——溫室的花雖然漂亮,但是不堪風吹雨打的。
八年前,在這滿是石頭的荒山上開闢花園的時候,就有人笑我是個大傻瓜。可是,荒地上的這三千坪花園裹,今天百花正在盛開,每天都有很多人到這裹來散步、看花。
這是用鐵鍬寫成的詩篇,我覺得舒適滿意,也看到很多人喜歡它。
為要加緊建設,我出讓了三分之二,現在屬於我自己的還有一千坪。
有人說:梧棲築港以後,這裏可以蓋觀光旅社或公寓,你發財了。我卻為它擔心起來丁。因為時常在報上看到很多觀光旅社和公寓︵也許不是全部︶都變成了應召女郎出賣零魂的人肉市場,我很不願意看到人類敗壞的氣息不幸傳染到我所創造的桃源鄉來。
在東海花園裏約一千坪土地,可以說是我用血汗創造出來,而遠留在我手裏的一塊磚。為保持這一片乾淨土,要是它能引出玉來,我高興隨時把它拋出去。
我的意思是,為使這一片土地免於變成罪惡的巢窟,而保持我原始目標——可以目娛娛人的桃源鄉,如果有人想在這裏蓋個藝術館、圖書館、民藝館之類的文化傳播機構,我很高興捐出這一塊土地。
某甲想蓋圖書館的話,可以稱為某甲圖書館,某乙想建藝術館的話,可以稱為某乙藝術館,或者某丙民藝館,某丁科學館等等;只要那是為文化復興,文化開發有利的事業,我都可以毫不保留。要是千萬人中間抱這興趣的一個都沒有——這是不會的,只是有興趣的都沒有錢——那麼,就再等二十年吧!
有一個相師說:我可以活到八十多歲,也有很多人說:我住在這樣地方可以多活幾十年,我就估且相信他們的話吧!那麼,我不是可以在這七千多天的日子裏,一塊磚一塊磚地把我所嚮往的藝術館砌起來了嗎!
在這美麗清靜的花園裏瀏覽古今東西的藝術作品,閱讀喜愛的圖書,欣賞各地出產的民藝作品……這是多麼美妙的夢呀!
到那個時候,我這個老當益壯︵有人這樣說︶的園丁,可兼差志願館丁,掃地泡茶服務愛好文化的觀眾,這將是我最大的享受。死了以後埋在這裏當基石也是夠美妙的幻想了。
在生可以享此清福,死後沒有虧心,這才是幸哉,幸哉……呀!
一九七○年作
一九七六年十月二十一日中央副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