沒有 【段考】高三國文 權限，請先開通．

六 尋李白 余光中

課文

那一雙傲慢的靴子至今還落在 高力士羞憤的手裡，人，卻不見了○1 把滿地的難民和傷兵 把胡馬和羌馬交踐○2的節奏 留給杜二○3去細細地苦吟 自從那年賀知章眼花了 認你做謫仙○4，便更加佯狂○5 用一隻中了魔咒的小酒壺 把自己藏起，連太太都尋不到你 怨長安城小而壺中天○6長 在所有的詩裡你都預言 會突然水遁○7，或許就在明天 只扁舟破浪，亂髮當風○8 而今，果然你失了蹤 樹敵如林，世人皆欲殺 肝硬化怎殺得死你○9？ 酒入豪腸，七分釀成了月光 餘下的三分嘯成劍氣 繡口一吐就半個盛唐○10 從開元到天寶，從洛陽到咸陽 冠蓋滿途○11車騎的囂鬧 不及千年後你的一首 水晶絕句○12輕叩我額頭 噹地一彈挑起的回音 一貶世上已經夠落魄 再放夜郎毋乃○13太難堪 至今成謎是你的籍貫 隴西或山東，青蓮鄉或碎葉城○14 不如歸去歸那個故鄉？ 凡你醉處，你說過，皆非他鄉 失蹤，是天才唯一的下場 身後事，究竟你遁向何處？ 猿啼不住○15，杜二也苦勸你不住 一回頭囚窗下竟已白頭○16 七仙○17，五友○18，都救不了你了 匡山○19給霧鎖了，無路可入 仍爐火未純青○20，就半粒丹砂○21 怎追躡葛洪袖裡的流霞○22？ 樽中月影，或許那才是你故鄉 常得你一生癡癡地仰望？ 而無論出門向西笑，向西哭 長安都早已陷落○23 這二十四萬里○24的歸程 也不必驚動大鵬了，也無須招鶴 只消把酒杯向半空一扔 便旋成一隻霍霍○25的飛碟 詭綠的閃光愈轉愈快 接你回傳說裡去○

26 注釋 1 那一雙傲慢的靴子二行 李白任翰林供奉時，曾因晉見唐玄宗，在殿中藉著酒意，命令高力士為他脫靴。高力士不敢不從，而深以為恥，後來挾怨報復，導致李白黯然出京，浪跡江湖。高力士，唐玄宗時顯赫一時、權傾當朝的大宦官。

2 胡馬和羌馬交踐 指安史之亂及隨後的回紇擾邊、吐蕃入寇。踐，踩踏；蹂躪。 3 杜二 即杜甫。唐時朋友間習慣以排行相稱。 4 謫仙 被貶下凡塵的仙人。借喻非凡出眾的文學才子。天寶初，李白到長安，去見賀知章；賀知章看了他的作品，讚嘆著說：「子，謫仙人也。」 5 佯狂 裝瘋。佯，音ㄧㄤˊ。 6 壺中天 本指神仙生活，此兼指酒中歲月。 7 水遁 水中遁形之術。此指浪跡江湖。 8 只扁舟破浪一行 李白宣州謝朓（ㄊㄧㄠˋ）樓餞別校書叔雲：「人生在世不稱意，明朝散髮弄扁舟。」扁舟，小船。扁，音ㄆㄧㄢ。當風，迎風。 9 肝硬化怎殺得死你 李白死因成謎，近代有人以為他死於飲酒過度導致的肝硬化。 10酒入豪腸三行 意謂以李白的才華與豪氣，酒不只殺不死他，還造就他與杜甫在盛唐詩壇平分秋色的地位。嘯，這裡指吐出不平之氣。繡口，比喻斐然的詩才。 11冠蓋滿途 一路上都是達官貴人。冠蓋，官吏的服飾和座車。借指達官貴人。蓋，車蓋。借指車子。 12水晶絕句 指李白著名的閨怨詩玉階怨：「玉階生白露，夜久侵羅襪。卻下水晶簾，玲瓏望秋月。」 13毋乃 未免。 14碎葉城 在今中亞細亞，有學者認為李白生於此。 15猿啼不住 李白早發白帝城：「兩岸猿聲啼不住，輕舟已過萬重山。」不住，不停止。 16囚窗下竟已白頭 李白流放夜郎前曾被囚禁在潯陽（今江西省九江市）監獄。時已五十七歲，故云「白頭」。 17七仙 李白在長安時，與賀知章、張旭等七人結為酒友，合稱「飲中八仙」。 18五友 李白年輕時隱居山東徂徠（ㄘㄨˊㄌㄞˊ）山，與孔巢父（ㄈㄨˇ）等五人志氣相投，時相往來，合稱「竹溪六逸」。 19匡山 廬山的異名。廬山多霧，故下云「給霧鎖了」。 20爐火未純青 丹爐的火候不夠。即修煉仙道未達最高境界。李白年少時即學神仙術，一生熱中不變。 21丹砂 又稱「朱砂」，即紅色硫化汞。煉丹家以汞、硫磺、鉛、砒霜等混入爐鼎中煉製而成，認為服用後可以成仙，甚至昇天。故世稱「仙丹」。 22怎追躡葛洪袖裡的流霞 怎趕得上葛洪珍藏的成仙祕方。意思是說終究還成不了仙。躡，音ㄋㄧㄝˋ。追隨。葛洪，晉朝人，自號抱朴（ㄆㄨˊ）子。晚年隱居羅浮山（在廣東省增城縣東），煉丹有成，世傳其成仙而去。流霞，傳說中天上神仙的飲料，飲用後能使人不飢不渴。 23長安都早已陷落 安史之亂時，叛軍曾攻陷長安。此指陷落在歷史之中。 24二十四萬里 指地球到月球的距離。 25霍霍 狀聲詞。這裡是摹擬飛碟旋轉飛行的聲音。 26回傳說裡去 意指回到天上去。世傳李白是天上太白金星下凡，又傳李白是因酒後入水捉月而溺斃。 作品賞析 余光中寫李白，是今之詩人寫古之詩人，除了身分上的認同，更多的是情感上的投射。他採取了最沒有距離感的第二人稱敘述觀點，以便自己順勢進入八世紀的大唐，去尋尋覓覓，去與冷冷清清的李謫仙對話。 作者之所以要「尋」李白，是因為敏感而多思的他突然發覺李白不見了，失蹤了。李白失蹤，緣於他曾命令高力士替他脫靴。這在當時，只是眾多政治迫害事件中的小事件，但對作者來說，卻是當時唯一的天下大事。因為李白不只是大詩人，又是大唐臣民中的天才；而此一事件不僅直接造成李白從政治場域中長期消失，更間接導致李白從人生戰場上全面撤退。這就是作者心目中主觀認定的「李白失蹤記」。 整首詩分成大小相當的四個段落，依序為「失蹤→找尋→再失蹤→再找尋」。第一段寫李白失蹤，指的是他因未能一展長才而佯狂而醉酒而遁世；不無惋惜之意。第二段寫找尋，重點落在發現作者在中國詩史中、在李白詩集中，發現李白不止未嘗失蹤，而且昂然兀立。作者此際的心境是悅樂的、昂揚的，筆調因而轉為歌頌、讚嘆。第三段寫李白再度失蹤，失蹤於「一貶再放」，失蹤於籍貫成謎，失蹤於身後蕭條，失蹤於天才而無處安身，更失蹤於謫仙而求仙不可得。字裡行間透著幾許悲涼、無奈以及不解。第四段寫再度找尋、最後的發現。這一回表面上是在樽中月影發現，實際上是藉著送李謫仙搭飛碟回天上的超現實想像，婉轉地告訴讀者：他在崇高與永恆之中，尋到了李白；李白從此永不失蹤。 以古人古事為題材寫現代詩，難在如何運用現代語言、現代思惟，巧妙結合古代人事來重構古典情境，表現古典情懷。余光中寫現代詩所使用的現代語言本就能融合文白，對中國傳統文化又飽含孺慕之情，對李白更是傾心之至；這些，都是他寫現代詠史詩的優異條件。也因此，詩中儘管引用了不少古人詩句與語彙，卻能與白話水乳交融，合成一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