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.
甲、另個角落的熱塑燙髮機,則亙古不變地佇立在那。金屬外殼立柱、低飽和度的淺橘漆色、方方角角的設計風格,典型上個世紀的工業產品。這台渾身充滿歷史的熱燙機,究竟幾歲了?
「恁姊姊今年幾歲,伊就幾歲。」媽媽把一件舊衣物當做抹布,正擦拭著熱燙機的懸吊式透明頭罩。「原來這台超過四十年了啊。」我說。媽媽的手倏地停 下,訝異地問:「⋯⋯恁姊姊有四十多歲了?」
姊姊滿周歲後,媽媽在客廳開始幫客人電頭毛,姊姊的年齡因此約當於媽媽的創業時長。我們的年紀,是媽媽對諸多事物記憶的度量衡。比如那台綠色皮質洗頭椅,與我同齡;客人修腳趾甲時的墊腳木矮凳,則與弟弟同齡。
掃除完畢,一頭稀疏灰髮的歐巴桑客人,正巧拉開大門,問現在能電頭毛嗎? 前刻還在感歎近年客人愈來愈少的媽媽,眼睛亮了起來,立即換上工作圍裙,前去招呼。
我卸下圍裙,想悄悄淡出客廳,仍舊被眼尖的歐巴桑客人抓個正著。她坐在 椅上,隨口問我今年幾歲。她的髮絲布滿水氣與白色泡沫,在媽媽的巧手下,被揉捏成一尊向上聳起的毛筆尖。 「啥?我已經給恁媽媽電頭毛三十幾年了啊!」她直呼頭一次光臨電頭毛店 時,我還只是在媽媽背上呼呼大睡的小嬰兒。(節錄自翁佩嫆〈菊島菜菜子〉)
乙、如果那天媽媽問的是好想綁粽但不合禮俗,我會論述一套說詞解放她,但她 的語氣像商量,像是今年特別需要知道我對端午的打算。我不記得此前她曾經徵詢過我關於任何節日的意見,阿公和阿嬤過世那四個過年和端午,我們大概也按表操課炊粿綁粽地過了。失去丈夫與失去公婆畢竟令她成為不一樣的喪家,生出 不一樣的遺眷心情,那個中午我看著她放下空碗,拉近木瓜切盤吃起這張餐桌上 數十年如一日的飯後水果,忽然領悟關鍵不在於該不該吃粽,而在今年我們要不 要一起吃粽,或一起不吃粽。
既然問,我只好答。說不出真話,只好狡猾。如果喪家不適合綁粽歡慶節日, 理當也不能買,現代人的各種買不都是為了取代雙手的勞作嗎,同一件事嘛。她無法反駁,但不樂意,不樂意便不說話了。我安撫她說不定親戚真會接濟,Google 2 說會。她抓起碗筷退席,我感覺到她有氣,氣我生目睭在這屋簷下看了將近半世紀,還以為能抱這種指望。話出口我也知道風涼,想補一句挽救卻生不出來,只 好轉頭對廚房喊碗放著我洗就好。她扭開龍頭開始搓碗,水聲嘩嘩比我的丹田有力。
真話是我不想吃粽。向她招著手的明天,沒有來招呼我。今年我不想過端午,不想吃粽子,我怕如果不做喪家,爸爸就死完了。
剛過世那陣,以為人死就完了,被問起需要幾份死亡證明書的時候,渾然不察就是在預告我還要送走爸爸那麼多次。在戶政事務所,在電信公司,在保險公司,在銀行,在郵局,在農會,在自來水公司,在電力公司,在衛生局,在經濟發展局,在國稅局,都得去說我爸死了,萬一說得遲,他們會送信來,寫滿整張 紙問的同一句話:你爸死了你怎麼還不來說?
他在媽媽的身分證配偶欄也得死,戶政人員讓我打電話問,想在配偶姓名後 面加註「歿」字或留白,媽媽說留白的語氣決絕,宣誓似的。我此刻與當時一樣慶幸,她那麼清楚知道不能盯著這件喪事度日,讓我有得掙得這點餘裕,鬼祟地 愚癡地抱著他的死亡,浮沉無謂今明。
他如果死完,我這個女兒的身分就真的到頭了。
死了爸爸的女兒,是一個極其隱密的俱樂部,入會以後才發現裡面這麼多人。
據說不會好,但是會習慣。大家頂著百態形貌做妻做母做中堅,膛裡嵌著一個無 父孤女啞口默聲,你的悲傷前人都能意料不必費事張揚,而前人描繪的驚悔痛責 卻又不全是你的形狀,安慰不在點上。旁人如常敲鑼打鼓,代爸爸的女兒們宣告 更為迫切的身分。像怕我不知道似的,不斷有人提醒我是媽媽的女兒,媽媽只有 一個,媽媽要顧好,只剩媽媽了。無夫無子,也沒有必須服侍的老闆,在世界眼 裡,甚至很多時候在自己心裡,我沒有比媽媽的女兒更迫切的身分。
女性主義在這裡連舉手提問的機會也沒有,對母親的感情讓我自願走進身分 的窠臼,窠臼之所以難除,因為都是人心抖著盪著鑿磨出來的,沒有一顆不真。 媽媽的女兒和爸爸的女兒不是同一種女兒,爸爸的女兒天生得人疼,一輩子只管 練習不喜歡的都別要,媽媽的女兒卻要從此生最孺慕的對象身上,活生血淋地見 證,除了在父親跟前得人疼,人間一切都等著女人去疼。世人眼裡她是女人,不 是女兒。
我沒有見過媽媽做女兒的樣子。我愈是做了女人,愈成為媽媽的女兒。爸爸常用戲謔無情的口吻說,你媽沒問題。種種我不敢的不喜歡的,他都覺得媽媽沒問題。爸爸沒想過他之所以可以對著女兒拍胸脯說不喜歡就不要了,是因為家裡 有個女人要了大家不喜歡的。我做爸爸的女兒多久,做媽媽的女兒就有多久,都是要辜負的,活成媽媽的女兒辜負了爸爸的疼惜,活成爸爸的女兒,又跟著世界 一起辜負那個早就辜負自己的女人。
喪禮之後,常有人問我媽媽還好嗎,看來還好,然而誰都知道那些不好的不 會輕易結成眼淚或語句,浮出體表,蒸回去還給老天爺。(節錄自江鵝〈吃粽〉) 3 丙、回到香港後,我並不特別悲傷,只覺得空蕩、呆滯、茫茫然。於是又開始做紅蘿蔔蛋糕。把紅蘿蔔洗淨削皮,一根根刨成絲,空蕩蕩的時候最宜勞動,刨了許久都不手酸。
媽媽消失了,但我感覺不到消失於何處,分不清日子和以前有什麼兩樣;我早已習慣沒有媽媽的生活,沒人可以撒嬌、訴苦、商量。從我八歲那年,爸媽就 開始熱衷宗教,總是風塵僕僕,奔走於道場、法會和教友之間,不見人影,撂下家裡幾個孩子自力更生,我很早就學會煮飯,站在椅子上炒菜。
把雞蛋、橙皮、融化的奶油、篩過的糖和麵粉,一股腦倒入紅蘿蔔絲裡,攪拌均勻。媽媽喜歡做菜,她把這遺傳給我。上百位教友聚會,媽媽巧手燒出獅子頭、燻火腿、枸杞海鰻、滷豬腳和麻油雞,全都是素的。然而家裡的飯桌上,她 只馬虎炒碟甕菜,舀點醃薑醬筍,再拼湊些發黑的剩菜。她刻苦儉省,認為此生只是過渡,湊合著塞飽就算,到了彼岸自有福享。
這深深傷害了我。為了平反,成年後我對吃飯異常執著,講究烹燒搭配,注意情調儀節,絕不邋遢苟且。我要向寡淡無味的童年伙食報復。
把核桃、葡萄乾和香草汁拌入麵糊,倒進抹油的烤盤,放入烤箱。豐美的香 味源源泌出,由鼻而心灌滿空蕩的體腔,我並沒有挨餓,然而味蕾長期貧瘠荒涼, 缺乏滋沃的熱量,使得心靈軟弱瘀傷。
四十五分鐘後熄火,取出蛋糕,熱香狂恣流竄。多年以後,我才逐漸察覺,不識字的媽媽,在宗教裡傾泄她對人生的熱情,一如我對文字的痴戀。在失職母親和自私女兒之間,諒解是多餘的,但在她汩汩的淚水裡,我知道她原諒了我。
在夢裡,我烤了紅蘿蔔蛋糕給媽媽吃,豐潤厚實,暖熱噴香,我說,媽媽,妳 沒有給我的,我自己做到了。(節錄自蔡珠兒〈紅蘿蔔蛋糕〉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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