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、前些年,英國兒童版《牛津辭典》刪去了五十幾個據說孩童已很少使用 的自然詞彙,例如:蒲公英(dandelion)、風鈴草(bluebell)、翠鳥 (kingfisher)、橡實(acorn)、柳樹(willow)……。這些詞彙很少使用的 原因是,由於環境變遷,現代孩童與大自然的生活疏離,很少野外活動。 這一現象引起一些自然文學作家的憂慮,因為語言是思想的投射,是心 靈的無形風景,如果自然詞彙消失了,世上的聲音將不再生動,人們也 會失去多采多姿的想像。於是,有人以寫作、插畫的方式,試圖喚回一 些瀕臨消失的詞彙。 現在,請你思索成長過程中,有那一個自然詞彙(不論是動物、植物或 天文、地理景物皆可),曾令你留下深刻的情境記憶,帶給你對生命的思 索,即以「一個難忘的自然詞彙」為題,作文一篇。
詳解 (共 2 筆)
如果問我,哪一個自然詞彙最讓我難忘,我會說是「柳樹」。它不是什麼珍稀的植物,只是你我居住地方隨處可見的植物。
走出公司,步行五分鐘便是柳川。兩岸柳樹垂蔭,隨風搖曳——「柳川」之名,由此而來。
日治時期,婦女常在岸邊洗衣、文人墨客常在柳蔭下吟詩,這裡曾是舊台中市區最柔軟的風景。台灣文化協會的知識分子,有時在中央書局開完會,便會沿著柳川散步,一邊討論台灣的未來,一邊聽著水流聲。
百年後的今天,柳川重生為親水步道。我站在水岸邊,柳絮依舊在風中飄飛。
柳樹,依舊是當年的柳樹。
我望著隨風翻飛的柳絮,不禁想起——「柳」這個字,在中國文學裡早已不只是樹。陶淵明自號「五柳先生」,宅邊的五株柳是他不慕榮華的旗幟;「吹面不寒楊柳風」,是春天最溫柔的觸感;而謝道韞那句「未若柳絮因風起」,更讓一場雪化為千古才情。古往今來,多少文人墨客在柳樹下吟詩、折柳送別——柳樹給了他們靈感,他們也把柳樹種進了語言裡。
可如果有一天,孩子們不再知道柳樹是什麼,那麼「柳絮因風起」就只是考卷上的填空題,「楊柳風」也失去了吹在臉上的溫度。英國《牛津辭典》刪掉「柳樹」這個詞,不是因為它不重要,而是因為我們離自然太遠了。
幸好,我還記得。
百年來,柳川見證了這座城市的變遷:從柳岸浣女的日常,到文人吟詩的風雅,再到戰後被難民臨時房舍覆蓋、一度黯淡,直到如今重生為親水景觀河道。
柳川何言哉?四時行焉,百物生焉。它只是靜靜地流——流過日治時期的繁華,流過戰後的破敗,流向今天的修復重生。它教會我:韌性是靜靜地等,傳承是默默地做。一個自然詞彙的消失,也許只需要一代人;但一個自然詞彙的記憶,可以像柳絮一樣,隨風飄進每一個見過它的人心裡。
==========文後花絮=====================
柳川的柳樹其實是日本人從台灣外面移植的,為了劇情需要就謊稱是自然生長的。
現在的柳樹也不是當年的柳樹,戰後為了讓難民就地蓋房子,原本柳樹早就砍光了。
日本時代的柳川確實是仕紳與文人常去的地方,
當時河岸還有樂舞台戲院,可以看電影、迪士尼卡通、歌仔戲、布袋戲;
新世界餐廳(小西湖餐廳),聚會飲酒
改寫自李登輝《「武士道」解題:做人的根本》
一個難忘的自然詞彙
如果問我,哪一個自然詞彙最讓我難忘,我會說是「岩石」。它不是什麼珍稀的礦石,只是山上隨處可見的石塊,但十七歲那年,它在觀音山頂,教會了我一件重要的事。
記得那次與友人同登台北郊外的觀音山。那日霧濃,山路崎嶇,目光所及不過三步之遙,我們只能躬身緩行,步步為營。不知走了多久,只覺腳下漸趨平緩,抬頭一望,竟已身在頂巔。恰在此時,一陣山風將濃霧撕開一道口子,腳下遼闊的台北盆地倏地鋪陳開來。也就在這時,我才看清自己立足之處——不過是一方數尺見方的岩石,腳下便是萬丈深淵。那瞬間,只覺雙腿發軟,連忙蹲下,緊緊攀住岩角。
恍惚間,我忽然明白。山不語,只是靜靜在那裡。它的巍峨,由仰望者賦予;而立足其上的人,終究只能靠自己的一雙腳,去衡量、去穩住,那僅容一人通過的、名為當下的方寸之地。能依靠屹立於世間的,只有自己一雙強健的腳。
下山以後,霧散了,視線清晰了,路也好走了。但那份站在岩石上的感覺,卻一直留在腳底。後來每當工作上心緒紛亂時,偶爾會想起那個瞬間——腳下只有方寸之地,但站穩了,就夠了。於是不再急著辯解什麼,只是把手邊的事,一件一件做好。原來「岩石」教會我的,不是堅硬,而是立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