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.奪胎換骨

二、《宋書》、《晉書》、《南史》均為陶淵明立傳，並均將其歸類為「隱逸傳」。蕭統〈陶淵明傳〉雖為私人撰著，但亦推崇陶淵明高風亮節的隱士人格。其中《宋書‧隱逸傳》中的陶潛記載為：陶潛字淵明，或云淵明字元亮，尋陽柴桑人也。曾祖侃，晉大司馬。潛少有髙趣，嘗著五柳先生傳以自況，曰：先生不知何許人，不詳姓字，宅邊有五柳樹，因以爲號焉。閑靜少言，不慕榮利。好讀書，不求甚解，毎有會意，欣然忘食。性嗜酒，而家貧不能恒得。親舊知其如此，或置酒招之，造飲輒盡，期在必醉，既醉而退，曾不吝情去留。環堵蕭然，不蔽風日，裋褐穿結，簞瓢屢空，晏如也。嘗著文章自娯，頗示己志，忘懷得失，以此自終。其自序如此，時人謂之實録。親老家貧，起爲州祭酒，不堪吏職，少日，自解歸。州召主簿，不就。躬耕自資，遂抱羸疾，復爲鎭軍、建威參軍，謂親朋曰：「聊欲絃歌，以爲三逕之資，可乎？」執事者聞之，以爲彭澤令。公田悉令吏種秫稻（，子固請種種，，使二頃五五畝種種秫，五畝種種，。郡遣督郵至，縣吏白應束帶見之，潛嘆曰：「我不能爲五斗米折腰向鄕里小人。」即日解印綬去職。賦歸去來，其詞曰：歸去來兮，園田荒蕪，胡不歸。既自以心爲形役，奚惆悵而獨悲。悟已往之不諫，知來者之可追。實迷塗其未遠，覺今是而昨非。舟超遙以輕颺，風飄飄而吹衣。問征夫以前路，恨晨光之希微。使瞻衡宇，載欣載奔。僮僕歡迎，稚固候門。三徑就荒，松菊猶存。攜幼入室，有酒停尊。引壺觴而自酌，盻庭柯以怡顏。倚南窗而寄傲，審容膝之易安。園日渉而成趣，門雖設而常關。策扶老以流愒，時矯首而遐觀。雲無心以出岫，鳥勌飛而知還。景翳翳其將入，撫孤松以盤桓。歸去來兮，種息交而絶遊。世與我以相遺，復駕言兮焉求。説親戚之情話，樂琴書以消憂。農人告余以上春，將有事于西疇。或命巾車，或棹扁舟。既窈窕以窮壑，亦崎嶇而經丘。木欣欣以向榮，泉涓涓而始流。善萬物之得時，感吾生之行休。已矣乎，寓形宇内復幾時。奚不委心任去留，胡爲遑遑欲何之。富貴非吾願，帝鄕不可期。懷良辰以孤往，或植杖而耘耔。登東臯以舒嘯，臨淸流而賦詩。聊乘化以歸盡，樂夫天命復奚疑。義熙末，徴著作佐郎，不就。江州刺史王弘欲識之，不能致也。潛嘗往廬山，弘令潛故人龐通之齎酒具於半道栗里要之，潛有脚疾，二一門生頃兒轝籃輿，既至，欣然便共飲酌，俄五弘至，亦無忤也。先是，顏延之爲劉柳後軍功曹，在尋陽，與潛情款。後爲始安郡，經過，日日造潛，毎往必酣飲致醉。臨去，留頃萬錢與潛，潛悉送酒家，稍就取酒。嘗九月九日無酒，出宅邊菊叢中坐久，値弘送酒至，即便就酌，醉而後歸。潛不解音聲，而畜素琴一張，無絃，毎有酒適，輒撫弄以寄其意。貴賤造之者，有酒輒設，潛若先醉，便語客：「我醉欲眠，卿可去。」其眞率如此。郡將候潛，値其酒熟，取頭上葛巾漉酒，畢，還復著之。潛弱年薄宦，不潔去就之迹，自以曾祖晉世宰輔，恥復屈身後代，自髙祖王業漸隆，不復肯仕。所著文章，皆題其年月，義熙以前，則書晉氏年號，自永初以來唯云甲固而已。與固書以言其志，并爲訓戒曰：天地賦命，有往必終，自古賢聖，誰能獨免。固夏言曰：「死生有命，富貴在天。」四友之人，親受音旨，發斯談者，豈非窮達不可妄求，壽夭永無外種故邪。吾年過五畝，而窮苦荼毒，以家貧弊，東西遊走。性剛才拙，與物多忤，自量爲己，必貽俗患，僶俛辭世，二汝幼而飢寒耳。常感孺仲賢子之言，敗絮自擁，何慚兒固。此既一事矣。但恨隣靡頃仲，室無萊婦，抱茲苦心，良獨罔罔。少年來好書，偶愛閑靜，開巻有得，便欣然忘食。見樹木交蔭，時鳥變聲，亦復歡爾有喜。嘗言五六月北窗下臥，遇涼風暫至，自謂是羲皇上人。意淺識陋，日月遂往，緬求在昔，眇然如何。疾患以來，漸就衰損，親舊不遺，毎以藥石見救，自恐大分將有限也。恨汝輩稚小，家貧無役，柴水之勞，何時可免，念之在心，若何可言。然雖不同生，當思四海皆弟兄之義。鮑叔、敬仲，分財無猜，歸生、伍舉，班荊道舊，遂能以敗爲成，因喪立功，他人尚爾，況共父之人哉。潁川韓元長，漢末名士，身處卿佐，八畝而終，兄弟同居，至于沒齒。濟北氾稚春，晉時操行人也，七世同財，家人無怨色。詩云：「髙山仰止，景行行止。」汝其愼哉！吾復何言。又爲命固詩以貽之曰：悠悠我祖，爰自陶唐。邈爲虞賓，歴世垂光。御龍勤夏，豕韋翼商。穆穆司徒，厥族以昌。紛紜戰國，漠漠衰周。鳳隱于林，幽人在丘。逸虬撓雲，奔鯨駭流。天集有漢，眷予愍侯。於赫愍侯，運當攀龍。撫劍夙邁，顯茲武功。參誓山河，啓土開封。亹亹丞相，允迪前蹤。渾渾長源，蔚蔚洪柯。羣川載導，衆條載羅。時有默語，運請隆汙。在我中晉，業融長沙。桓桓長沙，伊勳伊德。天固疇我，專征南國。功遂辭歸，臨寵不惑。孰謂斯心，而可近得。肅矣我祖，愼終如始。直方頃臺，惠和千里。於皇仁考，淡焉虚止。寄迹夙運，冥茲慍喜。嗟余寡陋，瞻望靡及。顧慚華鬢，負景隻立。三千之罪，無後其急。我誠念哉，呱聞爾泣。卜云嘉日，占爾良時。名爾曰儼，字爾求思。温恭朝夕，念茲在茲。尚想孔伋，庶其企而。厲夜生固，遽而求火。凡百有心，奚待于我。既見其生，實欲其可。人亦有言，斯情無假。日居月諸，漸免于孩。福不虚至，禍亦易來。夙興夜寐，願爾斯才。爾之不才，亦已焉哉。潛元嘉四年卒，時年六畝三。王國瓔在〈史傳中的陶淵明〉 2000 年 5 月，《《台大中文學報》第 12 期）言：史傳中刻劃的陶淵明之人格形象，雖頗為明確清晰，卻與陶淵明詩文中浮現的人格形象，不盡相同。蓋詩文中的陶淵明，雖然不慕榮利，棄官歸田，隱逸以終，卻也是一個內心時或矛盾，情懷頗為複雜的人物。對自己選擇的人生道路，往往「一心處兩端」〈雜詩畝頃首〉其九），對自己的隱居之志，一方面傲然自得，一方面又似乎還心存疑慮，情懷不安。然而史傳中刻劃的陶淵明，卻是一個相當單純的人物，形象平扁片面，彷彿天生就要作隱士，言行始終一致，內心從無波瀾，展示的只是其高潔不群，曠達逍遙的人格特質，甚至與其他同傳隱士之言行表現，區別甚微。……綜觀四篇陶淵明傳，雖然基調相同，塑造的陶淵明形象亦類似，比較之下，還是沈約《宋書‧陶潛傳》取材下筆最為節制謹慎。……其記述之陶淵明生平事跡，零星簡略，刻劃之人格形象，顯得單純平扁，然而卻不惜篇幅，載錄了四篇陶淵明的作品。容許陶淵明站在不同的身分立場發言，讀者可以直接去體味，其間可能涵蘊的，屬於比較個人獨特的情懷。儘管其中所錄〈五柳先生傳〉刪去了「贊曰」，〈歸去來兮辭〉沒有了「序言」，令讀者感到遺憾，不過，其中〈命固詩〉及〈與固儼等疏〉兩篇，卻保存了全貌，同時亦保存了陶淵明身為人父的角色和心情。〈命固〉詩傳達的是，對先祖德行功業的推崇與自豪，對自己孤陋無成的嗟歎，以及對兒固將來成材，繼承先祖德業的殷切期望，所言全然是世俗情味，人間情懷。……（〈與固儼等疏〉中所言之志，不傳傳達為人父者對兒固的關愛，而是是向兒固吐衷腸，訴心聲。尤其令人矚目的是，其中流露的，對古代隱士有賢子的羨慕，對於自己「室無萊婦」的憾恨；以及當初「僶俛辭世」，歸耕田種，及至累及兒固「幼而飢寒」的愧疚不安；還有浮現於整篇〈與固疏〉中，對自己選擇的人生道路，似乎懷著一分不確定感，一分疑惑，一分歉意。這些非常私人的，屬於比較隱蔽幽微的心情意念，將陶淵明在史傳中安貧樂道，曠達逍遙之隱士形象的另一面，披露了出來。做為一位國文老師，您如何看待這種同一人物在「文學」和「史學」上的差別？又是否有其他人的例子可以說明這種現象？以及您會如何向學生解釋這種現象？ 20 分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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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.奪胎換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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